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啥手续都没有却能开采邯郸露天矿?这是什么操作?啥手续都没有却能开采邯郸露天矿?这是什么操作?“太吓人了!矿上都已经两年多不‘放炮’了,而且那一炮不是在白天,是在夜里,”陶万良向《民生周刊》记者苦笑,“我小儿子早就不尿床了,打那之后隔三差五地就给我们画一次‘地图’……”

在河北省邯郸市峰峰矿区峰峰镇后西佐村,陶万良的家距官滩沟露天矿区的核心地带有1500多米,比其他村民住得稍远一些,而最近的住户离核心地带只有700多米。

在矿区有几个山头曾算是村集体资产的那些年,陶万良和村里大多数村民一样,在村集体的组织下上山放炮崩石头,而后把石料用农用运输车运下山,雇车走省道运往峰峰周边的建筑工地。“我们那几年确实也挣了一些钱。”他说。

挣钱的日子结束于3年前。“镇里和村里做工作,说上面要治理露天矿山,不管有没有开采证,村里的那几个山头都不能再继续承包了。”陶万良回忆说。

资料载明:2014年起,河北省集中开展了矿山环境治理攻坚行动,到2016年,行动整治范围扩大到所有露天矿山。该省提出,要用3年时间对全省1881个有证露天矿山进行停产整治,对624处责任主体灭失的露天矿山进行修复绿化。

然而,2018年12月夜里的那一声开山炮响,打破了已经安静多年的西佐村,也搅动了这个村百余户村民的心。

“盗采?”有村民开始向有关部门反映,结果不了了之。再后来有小道消息在村里传开:“矿区政府把官滩沟卖给北京金隅集团了。”

躁动、不安,还有愤愤不平,让后西佐村村民酒后开骂腔:“一边修复,一边放炮崩石头,崩出的石头还可以大摇大摆地往出卖。3年前石料什么价格,现在什么价格,这不是在与咱们这些小老百姓争利吗……”

河北全省露天矿山停产整治行动尚未结束,邯郸峰峰矿区官滩沟露天矿缘何深夜爆破?北京金隅集团真的是该矿的矿主吗?峰峰矿区现任党政主官曾把裸露山体喻为“城市的疤痕”,并明确“山是生态之基,要用绿色将伤疤愈合”,如此庄严的承诺会不会因这声炮响而受到质疑?3月19日至21日,《民生周刊》记者在当地追问真相……

邯郸峰峰矿区“官滩沟矿山整治工程”施工现场。图/郑旭

矿区“重启”

据河北省环境地质勘查院调查显示,2016年以前,该省境内的太行山拥有大量露天开采的超贫磁铁矿、建材矿,对地形地貌景观、山体植被的破坏尤为严重,而且造成扬尘污染。按照露天矿山停产整治行动的要求,截至2017年年底,该省共关停整治露天矿山1170个。

在后西佐村,村民称官滩沟露天矿所倚靠的山体为“后山”,也被视作母亲山。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后西佐村等周边几个村就开始向母亲山索要财富。直至2016年之前,该矿区1.2平方公里范围内有大小石料、石灰矿场20余个。而据记者现场调查,这些矿场早在2017年年初就已经“人去场空”了。

在陶万良等几位后西佐村村民的引领下,记者登上了“后山”的最高点后发现:“后山”其实已被整个矿区环抱,部分山体有被大型矿山机械垂直切割的痕迹,山谷部分已被平整为料场储方场地,若干个石料堆被堆砌在场地中央。几台大马力装卸车正为进场的运输卡车装载石料。

“咱们走吧,如果让他们的人发现了可不得了。”恐于自己和记者人身安全受到威胁,陶万良等村民带记者返回后西佐村。

事实上,从去年年末开始,官滩沟矿区就处于“戒严”状态,周边村民很难靠近半步。有好事的村民曾试图“闯关”,但被矿方在进口处安排的工作人员“驱离”。双方为此还险些发生肢体冲突。

躲躲闪闪的石料交易

3月20日上午,记者租用了一辆当地牌照的越野车,并驶抵矿区进出口处。恰好遇见一辆红色车头的运输卡车载着满满的石料从出口处驶出。

卡车车轮卷起的扬尘散尽之后,记者注意到:在距进口200余米处,是“峰峰矿区矿山恢复治理指挥部”立起的一个红色“矿山重地”指示牌。在距进口100余米处,则是一个简易活动板房。板房左右,各设立了遥控阻车杆。六七名看似矿区保安却没有着制服的人员,将记者的车拦在活动板房外围,要求记者打开车窗,并审慎地询问记者来意。

记者佯装购买石料者,其中一个保安不停地打量记者,追问记者是哪里人,其他几名保安循声围拢过来。他们有的识别车辆牌照,有的则向车里张望,还有的故意将身体贴在车辆尾部,以防记者倒车。整个过程,几人配合极为默契。

记者回应称自己虽不是本地人,但老板家是本地人。老板为了尽孝心,准备为父母翻盖宅基房,听人介绍说这里的便宜,所以想买五六十吨拉走。

“就你们这点料我们老板根本看不上。赶紧走,别在这瞎转悠。”其中一位保安人员用命令的口吻拟将记者驱离。

“来都来了,可以加钱。谁愿意帮忙联系,我们给买两条好烟?”记者询问。

片刻,有心动者示意记者下车并带到一旁说:“我们这儿是便宜,62块一吨,别的地方都90多块一吨,但我们少于100吨不外卖。不过,我可以帮你们和老板说一下。你们每吨再给加几块钱,拉料的车用我给你们找的,给你送到家。我不抽烟,就挣个运费。”

见记者没有反对,这位心动者告诉记者:“你们下午过来交钱,老板会开个出门条,我拿着出门条就安排车给你们送料。但白天不能送,只能晚上。”

记者表示不解,称一刻钟前曾看到过一台拉料车。“那是上面领导打的招呼,我们老板特批的。”心动者回应道。

尚未获批的矿山治理工程

带着后西佐村村民的不解及记者实地探访所见,3月22日,记者通过峰峰矿区党委宣传部,采访了负责官滩沟露天矿区“矿山恢复治理工程”的项目报批机关—峰峰矿区国土局一位张姓副局长。

张姓副局长介绍称,该工程是北京金隅集团旗下的金隅太行水泥公司作为工程治理的责任主体。当时省里对峰峰矿区的要求是2019年底前要完成官滩沟露天矿区矿山修复治理工作,由于时间紧任务重又缺少资金,矿区政府就考虑请有实力、有能力完成这项工作的国企来负责实施。作为回报,政府会根据修复后腾出的建设用地指标,调整给企业到异地使用。

“根据省里2018年的3号文件精神,‘金隅太行’外卖石料行为并无不妥。”他解释称,根据这一文件精神,实施责任主体对有残留资源的废弃采场内残垣断壁进行平台式治理,可以回收残留资源,用其收益进行治理。

“‘金隅太行’是做水泥的,人家把官滩沟露天矿区残留的矿石资源进行有效回收,拉回去做水泥生产原料,再把收益金用于山体修复。”张姓副局长认为,当地有群众说“金隅太行”在修复过程中有盗采的行为,而且把盗采的石料对外卖,只是对政策的不了解,他们下一步会做好宣传解释工作。

张姓副局长所指的“2018年3号文件”,是河北省委省政府2018年1月19日下发的《关于改革和完善矿产资源管理制度加强矿山环境综合治理的意见》。

《意见》提出:在责任主体灭失矿山废弃地修复绿化过程中,各级地方财政要加大资金投入,拓宽资金渠道,为矿山环境恢复治理提供必要的支持。同时,矿山废弃地复垦后腾出的建设用地指标,可调整到异地使用。

《意见》同时要求:在符合规划、保障安全的前提下,按照有利于土地利用和生态恢复的原则,对有残留资源的废弃采场内残垣断壁进行平台式治理,可以回收残留资源,用其收益进行治理。对残留资源,县级政府要组织编制《矿山环境综合治理恢复方案》,经市政府审查批准后,报省国土资源厅备案。

不仅如此,《意见》还规定:由县级政府通过招投标方式确定治理主体,及时向社会公布,接受社会监督,严禁以治理为名非法开采矿产资源。

那么,对于该项目腹地所残留资源的回收,峰峰矿区国土局及当地政府是否按照《意见》要求报请邯郸市政府审查批准?“金隅太行”在被确定为该项目的治理主体之前,是否进行了招投标?

“我们制定过治理恢复方案,也报请过市政府,但市里没给批。招投标程序确实没走,但这项工程完成是有限期的,不让‘金隅太行’来干,别的企业也干不了。”张姓副局长坦言。

“啥手续都没有,算不算盗采?是不是给山体增添了新的伤疤?如果都可以不招投标,那我们是不是也可以介绍个有实力有能力的民企过来干?”带着陶万良的质疑,《民生周刊》记者将继续追问……

(为保护线索提供人,对文中陶万良化名处理)

出品:民生周刊(ID:msweekly)新媒体事业部

原文标题:《邯郸露天矿凭啥指定金隅太行修复》

刊载日期:2019年4月22日 第9期《民生周刊》

记者:马岑 郑旭 郭鹏